半夏小說

這個章學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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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章學長

我和章澤是校友,他比我大幾屆。雖然臨床醫學熬的年頭比別的學科長,但我倆的校園時光是沒有重合的。我剛找到解剖樓的大門在哪兒,他早就穿着白大褂在外科拔引流管了。

那年我大四,學校邀請優秀畢業生回來給學弟學妹傳授經驗,章澤就是被邀請的那個,而我,就是負責聯絡的碎催。有一天,我和司緒正在學校門口的飯館改善生活,鄭教授微信推給我一個名片,外加一句留言:

——林汐,這是章澤的微信,你加一下。後續細節你們直接溝通就好。我跟他打過招呼了。

——收到。

我點開那個名片,點了添加好友,在留言框裏敲下:

——章學長您好,我是林汐。鄭教授讓我和您直接對接分享會的細節。

然後,就把手機放在一邊,開始解決碗裏這塊紅燒牛尾。

“你說,挺好一個芫爆散丹,放這麽多香菜。”司緒一邊嚼着白色的羊重瓣胃,一邊嫌棄地把香菜挑出去。

“你下次和老板說,來一份爆散丹就行。”我剃下燒得軟爛的肉,捅了捅中空的骨髓腔,最後把這節乾淨的尾椎放在盤子裏。

隔壁桌的閑聊飄過來——

“诶,你知道嗎?過幾天分享會,章澤要回學校。”

“是臨床八年制畢業那神人嗎?跳着級上來那個?”

“對,就他。我打算去聽聽。”

“人家是外科的,跟你學檢驗的也不搭着啊,瞎湊什麽熱鬧。”

“就是湊熱鬧啊。我還聽他廣播劇呢,聲音特別蠱,在配音圈也算小有名氣。現在學校配音社能這麽火,每年能請專業的配音演員來講課。都是他在的時候給搞起來的……”

“先搶到座位再說吧,聽說給了臨床三分之二的名額,然後才輪到別的專業。”

屏幕亮起,章澤通過了好友驗證,對話框開啓:

——林汐你好

他的微信頭像居然是坂田銀時。白毛咧嘴笑的模樣,倒是和我印象裏的動畫形象分毫不差。那是我為數不多完整看過的動畫片,心裏莫名多了點親切感。

“這不就是給你派那活兒嗎?”司緒也聽見了隔壁的八卦,湊近了問我。

“嗯。”我用小指敲了敲手機屏幕,“剛加上微信。”

“據說他父母也都是乾外科的。還沒畢業就被幾個醫院的兒外搶着要,不過最後還是留在一附院了。”她一臉憧憬地看着窗外,“我要是也能進一附院就好了。” 可能是被那些槍戰片“荼毒”太深,司緒咽下嘴裏的米飯,眼神亮了亮,“那兒的創傷中心是全國最好的。”

“不止,心外和兒外也頂尖。”我補充道。

我在手機上迅速拟了個清單,把分享會需要讓章澤确認和準備的內容都按條目列出來,直接發過去,省得你來我往費時費力。

第二天上午,章澤就按照清單順序,一條條一件件條理清楚地打包發給了我。緊接着,對話框裏又跳出一條消息:

——有問題随時找我。白天手術排得比較滿,可能沒法及時看手機。你把想問的直接發過來,空下來我第一時間回你。

“效率真高啊。”我心裏感嘆,随即敲了個“好”字。

分享會那天,我們約在院辦樓下碰頭。初冬的風挺冷,我正拿着手機四下張望,試圖在人群裏做個排除法。還沒等我鎖定目标,視線裏突然闖進一抹明黃色。

來人沒有任何左顧右盼地搜尋和遲疑。他穿過人群,徑直停在我面前:“林汐。”嗓音清亮溫潤,輕易蓋過了周圍的細碎聲響。

我愣了一下,擡起頭。

他穿了件黃色羽絨服,襯得膚色很白,頭發剪得很短很乾淨,眉眼清朗,大半張臉罩在醫用口罩裏,以至于鬼使神差的,我直接喊了他“章醫生”。

他把口罩往下一拉,唇角微揚,眼睛也跟着笑起來:“叫我章澤就行。”

“章——”感覺直呼大名有點唐突,趕緊改口,“章學長,等很久了吧。” 我邊說邊轉身,刷臉掃開大廳門禁。滴聲響起,他搶先一步拉開厚重的玻璃門,側身笑着示意我先進,“沒有,我也剛到。”

一切準備就緒,分享會開始。會場裏一個空位都沒剩,我搬了把椅子,找了個前排角落坐下。

他不是侃侃而談的性子,主持人抛個話題,他便圍繞話題本身作答,不會沒完沒了往外扯,更不怎麽上價值,随時随地拔高論調。聊起專業和工作,他謙虛又克制,好像那些優異成績和手術臺上的經歷,都那麽順理成章、不值一提。可一提到配音,他的言語裏不自覺地添了幾分鮮活。章澤說話的時候,臺下格外安靜。就連那天會場的音響,感覺都跟着高級了好幾個檔次。我第一次聽見,有人能把 “血腫” 兩個字,都說得這麽好聽。章澤說會後要去拜訪他的老師,讓我不用等他,分享會一結束,我就回實驗室繼續忙。

天剛擦黑,手機裏彈出兩條消息,是他發來的:

——剛從老師那兒出來。今天謝謝你。

——想在學校附近吃口熱乎的,有沒有空帶路?請客。

半小時後,我和章澤坐在一家我常來的火鍋店裏,邊吃邊聊。

“這麽冷的天兒,吃火鍋最舒服了。” 他把盛着魚片的漏勺遞到我碗邊,“來,這個好了,趁熱吃。”

我看他在辣鍋裏吃得面不改色,有點驚訝:“你還挺能吃辣,我以為你們搞配音的一點辣都不能碰呢。”

“沒那麽誇張,稍微注意點就行。不過,煙酒确實毀嗓子,尤其是加了冰的酒,喝完,第二天都緩不過來。”他放下筷子,含着笑意的一雙眼睛隔着氤氲的熱氣看着我,又把話題轉到我身上,“哦對了,剛才鄭教授還誇你來着,說你做事篤定,悟性好,手還特別穩,是個外科的好苗子。”

忽然被誇,我愣了一下,低頭用筷子攪着碗裏的調料說:“咳,我爸媽都是醫生,從小家裏飯桌上聊的都是病例,手術刀當玩具摸大的。嗯,好像除了學醫,我也沒想過別的路。”

他把嘴唇抿成個一字,恍然大悟:“這樣啊。那咱倆差不多,我們家也全是醫生,學醫好像就是順理成章的事,喜不喜歡另說。”他又撈了幾片蘑菇放在我碗裏,“但是配音不一樣,聲音是完全屬于我的東西,我對它有絕對的掌控力。”話題一扯到配音,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。

“拿手術刀的時候沒有掌控力嗎?”我問他。

“唔,這麽說吧,比如我怕做手術手抖,天天五點起來跑步。就這麽鍛煉,也就只能盡量穩住自己、管好身體。可治病救人這事變數太多,根本由不得人。” 他眼睛閃過一絲無奈,不等我接話,很快收斂情緒,淡淡笑了笑:“咳,我這人就是容易多想。你随便聽聽,別受我影響啊。對了,你選好方向了嗎?”

“心外,唔,或者神外,但我還是偏向心外多一點。”我父母都是神外的,盡管從遺傳學來說,這也是方向之一,但心外一直是我的聖殿。

“厲害,林汐,你肯定有顆大心髒。” 他說我名字時,尾音輕輕上揚,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名字竟然可以這麽好聽。

從火鍋店離開的時候,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夜空中飄落,衣服上的火鍋味和凜冽的空氣碰撞在一起,我猛地打了個噴嚏。章澤站在上風口,從兜裏拿出個口罩遞給我:“風大,戴上吧,保護呼吸道。”我順從地拆開包裝戴好,又看他把空紙袋揣回自己兜裏。
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
我沒拒絕,臉有點發燙,假裝調整口罩帶子,趁機用圍巾把臉再遮嚴實一些。是火鍋熏的,要不就是風吹的。嗯,一定是這樣。

“林汐,想好後四年在哪兒輪轉了麽?” 他又喊我名字。

“應該就一附院吧,那兒的心外最好。”我把脖子往衣領裏縮了縮,“不過,也說不準,還要看名額。”

“這麽謙虛?你可是咱們院的優秀學生。”

“嗯?你怎麽知道的?”我側過頭問,“也是鄭教授說的?”

“啊,對。”他清清嗓子,捏着口罩往上提了一下,“鄭教授說的。”

綠化帶的冬青上積了一層薄雪,我邊走邊用手輕輕撣着葉子。

“聽說一附院食堂不好吃。真的假的?”我忽然想起司緒之前跟我提過,就随口一問。

他上身微微往前一探,笑出了聲:“哪天有空,你來找我,先帶你嘗嘗。然後再決定要不要來。”

宿舍樓下,我們互道了晚安,我剛要推門,又轉身問他:“ 學長,你真的每天五點起床跑步啊?”

他愣了一下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“逗你的,食堂開門太早了。”

昏黃的路燈下,雪花落在他肩頭,他的笑聲混着風聲鑽進我耳朵裏,比瓣膜清脆的開合聲還動聽。

那場初雪過後,我和章澤的聊天對話框總是出現在微信最前排。

他偶爾拍張錄音棚裏的照片發給我,照片裏只有話筒和防噴罩,再附上一段還沒發布的錄音片段。

我有時把縫合練習的成果拍給他,大言不慚地要他評價。

春天的時候,他還帶我和司緒去一附院蹭聽了一場美國創傷科大神的公開課。

初夏,伴着滾滾悶雷而來的,是醫學生地獄般的期末。他把他當年的複習筆記打包發給我,各種刁鑽到離譜的考點,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。他說,時間有點久,有些沒找全,叫我湊合看。

六月底,考完大四最後一門課,離去醫院報到還有七八天的時間。為了緬懷我們永不複還的寒暑假,我和司緒去外地玩了幾天。在莫高窟陳列館,司緒指着那兩幅正骨和施醫藥的臨摹件讓我看。我順手拍了兩張,發了個朋友圈——看見那個跪着搗藥的小藥童沒?幻視我即将迎來的實習生活。

我正舉着手機在九層樓外給司緒拍到此一游照,章澤的微信彈出來。

——我倒是覺得第二張拉鈎那個更像。玩得怎麽樣?

——好極了!本來還想租車去看冰川的,沒時間了。

——七一冰川?聽說馬上就不對外開放了。哪天回?

——嗯,聽說了。明天。

——手術室的冷氣比冰川還足,管夠。假期愉快。

我對着手機勾起嘴角,指尖懸停在輸入框上,沒注意到司緒已經悄悄地把屏幕罩進了她的可視範圍。忽然,她在我耳邊幽幽地說:“誰呀?能讓我們禁欲系女大夫這麽蕩漾。”

我擡手擋了她視線:“起開。”背過身不看她那副等着吃瓜的表情,快步往前走,“你拍夠沒,走了走了。”

“哎哎哎,這就護上了?看都不讓看。”她追上來勾住我肩膀,故意拉長聲音,“這個章——學——長——,可夠有本事的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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